2026年2月

雨之书

雨落下来了,先是几滴试探性的凉意,继而便如天幕被撕开,倾盆而至。

雨点敲打屋顶、窗棂、地面,噼啪作响,仿佛天地间骤然铺开一张无边无际的鼓面,万物皆成了鼓槌,在混沌中奏响一曲原始而宏大的交响。
雨声渐密,世界便悄然退后一步。行人匆匆奔逃,伞花在街巷里次第绽放,又迅速被雨水打湿、压弯。车流也慢了下来,雨刷器左右摇摆,徒劳地刮开眼前一片模糊的水帘。

喧嚣的城市被雨水洗去浮尘,也洗去了白日里那些匆忙的棱角,只留下一种被水汽包裹的、朦胧的静默。雨声如帘,隔开了人与世界的距离,也隔开了人与人的距离——各自在伞下或屋檐下,成了孤岛。

然而雨声深处,却自有其温柔。我见过一位老人,在雨势稍歇时,颤巍巍地推开院门,将一盆干渴的绿植挪到檐下,让那细密的雨丝轻轻吻上枯黄的叶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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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见过孩童不顾大人呵斥,赤脚踩进水洼,溅起的水花映着他们无邪的笑靥,仿佛那水洼是盛满快乐的小小湖泊。雨,竟能如此奇妙地同时成为屏障与桥梁:它隔绝了外界的纷扰,

却让屋内炉火更暖;它阻断了道路,却让檐下共享一方干燥的人们彼此靠近,目光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暖意。
雨终会停歇。

云层渐薄,阳光刺破水汽,蒸腾起一片迷蒙的雾霭。树叶抖落水珠,青石板路映出微光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被濯洗后的清冽气息。这世界仿佛被重新擦亮,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。雨过天青,原来并非只是天空的澄澈,更是人心被涤荡后的一种澄明——那些被雨水冲刷掉的,是浮尘,也是心上的尘。

 是天地间最寻常的过客,却总在来去之间,悄然为人间写下深浅不一的注脚。它既以滂沱之势隔开尘世,又以无声浸润缝合人心;它洗去旧痕,又催生新绿。当雨声渐歇,世界焕然如初,我们才恍然:原来每一次淋漓的浇灌,都是大地在默默翻动它那本无字却厚重的生命之书——一页页湿透的章节里,写满了隔绝与重逢、冲刷与新生。

你我的冻梨

  腊月里的北风,像裹着冰碴子的刀子,刮得人脸生疼。我缩在公交站台角落,跺着脚,呵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风撕碎。

站台上只有我和一位老人,他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,冻得通红的手指不时探进去摸索一下,仿佛里面藏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
车迟迟不来,寒气却愈发刺骨,钻进衣领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老人忽然转过头,朝我笑了笑,露出豁了牙的牙床:“冷吧?来,吃个冻梨暖暖。”

他哆嗦着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黑乎乎、硬邦邦的梨子,表皮上还凝着细小的冰晶,在灰暗天色下竟泛着奇异的微光。

我愣住了,冻梨?这冰疙瘩怎么吃?

老人却已用指甲小心地抠开梨蒂处一个小孔,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截吸管——那吸管磨得发亮,显然用了很久。他递给我,眼神温和:“吸里面的汁水,甜着呢。”

我半信半疑地凑近,轻轻一吸,一股清冽甘甜的汁液竟真的涌入口中,带着冰碴子的凉意,却奇异地熨帖了喉咙深处被寒气灼烧的干涩。
那甜味仿佛有生命,顺着喉咙滑下,在胃里燃起一小簇暖火苗,连指尖都微微回温了。

“我老伴儿……走前最爱这个。”老人望着远处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她说,冻梨的甜,是熬过最冷时候才有的。”他布满皱纹的手摩挲着梨身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段旧时光。

我默默吸着梨汁,那甜意渐渐漫开,竟也浸润了心口——原来最深的暖意,并非来自炉火,而是源于人心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念想。

车终于来了,老人把剩下的半个冻梨塞进我手里,转身蹒跚上车。

我握着那冰凉坚硬的果子,站在原地,看公交车尾灯在雪雾中渐行渐远。
寒风依旧凛冽,可掌心那点微凉的甜意,却像一枚小小的火种,在胸腔里悄然燃起,足以抵御整个冬天的荒寒。

冻梨的甜,是寒夜深处悄然绽放的暖意;它并非来自炉火,而是源于人心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念想——纵使世界冰封,总有人以微小的暖意,为彼此凿开一道透光的缝隙。

雪中邮差

雪片如鹅绒般纷纷扬扬,将城市裹进一片寂静的纯白里。我百无聊赖地趴在窗边,看雪花在玻璃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痕,又迅速被新的雪覆盖。楼下空无一人,世界仿佛被施了魔法,连时间也冻得凝滞不动。我正欲转身离开,却瞥见远处一个橙色身影在雪幕中艰难移动——是邮差老周,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,肩上那只褪色的邮包在雪光映照下格外醒目。
我心中一动,抓起伞便冲下楼去。雪已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寒气直往裤管里钻。老周看见我,冻得发紫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:“小陈啊,这鬼天气还出来?”他声音沙哑,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。我递过伞,他摆摆手:“伞遮不住这漫天大雪,倒不如快些送完信。”他执意不肯停歇,只让我陪他走一段路。
我们踏着深雪前行,老周不时从邮包里掏出信件,仔细核对门牌号。他手指冻得通红,几乎僵硬,却仍稳稳地将信塞进每户人家的信箱。走到巷子深处一户人家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封薄薄的信,郑重地交给我:“这是给李阿婆的,她儿子在南方打工,一年就寄这一封信回来。你替我送去吧,我……得赶紧去下一站了。”他声音低沉,眼神里却透出不容推辞的恳切。
我接过信,那薄薄的纸片竟似有千钧之重。推开李阿婆家虚掩的门,老人正坐在炉火旁打盹,炉火微弱,映照着她花白的头发。我轻声唤她,递上信。她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颤抖着双手接过信,像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。她摸索着拆开信封,一遍遍摩挲着信纸,泪水无声地滑过沟壑纵横的脸颊,滴落在字迹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她喃喃道:“下雪天……他记得寄信回来……”
走出阿婆家,雪势渐小,天空竟透出微光。回望老周远去的背影,那抹橙色在雪地里如一点不灭的暖焰,正执着地刺破这苍茫的白。原来雪落无声,并非世界沉寂;总有人以脚步为笔,在茫茫天地间写下最朴素的牵挂——那邮包里装着的,何止是纸页?分明是无数颗心在寒冬里彼此辨认的微光。
雪地上两行脚印,一深一浅,蜿蜒向前,终将汇入人间烟火深处。

雪落无声

推窗,雪已悄然铺满世界。昨日喧嚣的街道、枯枝、车顶,此刻皆被温柔覆盖,仿佛天地屏息,万物裹进一床素白棉絮里。

我伸手接住几片雪花,它们在掌心瞬间消融,只留一点微凉,像时光轻吻即逝。

孩子们的笑声忽然炸开,雪球飞旋,脚印深深浅浅踩碎寂静——这纯白竟如此脆弱,又如此慷慨,容得下所有欢腾与踩踏。

雪继续落,不声不响,却把人间的棱角都抚平了。

最深的安宁,并非空无一物,而是以柔软承接一切嘈杂,在覆盖中,默默疗愈着大地的旧伤。

梧桐云径

清晨登梧桐山,石阶蜿蜒如青筋,隐入薄雾深处。山风裹挟草木清气扑面而来,洗尽肺腑尘嚣。行至半山,忽见云海翻涌,白浪吞没群峰,只余几座孤岛浮沉于浩渺之间——人竟站在了天上。
登顶“鹏城第一峰”,回望深圳湾如碧玉盘,楼宇微缩成玲珑积木。山风猎猎,吹得衣袂翻飞,仿佛要托起凡躯直上青冥。下山时腿脚微颤,心却轻盈如羽:原来攀过千级石阶,只为在云海之上,俯身拾回被城市压弯的脊梁。
山不言,却以苍翠与云涛,悄然缝补了灵魂的褶皱。